民营核聚变企业
核聚变能源的开发长期以来由 ITER 这类国家、国际合作的大型项目承担。然而进入 2020 年代后,对民营企业的投资迅速扩大,进入了多种方式并行竞争的时代。本页将按顺序解说:为什么到了现在民营企业的加入才不断推进,有哪些路线,以及应当如何评价各自的技术。
先建立直觉(高中水平)
Section titled “先建立直觉(高中水平)”核聚变研究至今一直是以多个国家共同出资、建造非常庞大且耗资巨大的装置这种形式推进的。以国立研究所和大学为中心,一台装置花上几十年才能完成是常态。这是一种踏实夯实基础的推进方式,但相应地速度较慢。
在此背景下,出现了许多以企业形式挑战核聚变的公司(风险企业、创业公司)。这类企业从投资者那里筹集资金,设定目标并力图在较短的期间内做出成果。顺利的话就能获得巨大利益,失败的话公司就会消失,它们在这种紧张感之中推进开发。这与国家项目的推进文化不同。
为什么在 2020 年代突然增多了呢?原因有几个叠加在一起。其一是,制造强力磁体的新材料(高温超导体)变得实用了,让人看到了把装置做得更小、更便宜的前景。其二是,作为应对气候变化的手段,人们对不排放二氧化碳的电源的关注提高了,投资者更愿意出资了。还有,许多技术人员开始认为「基础研究的积累,差不多可以与实际发电结合起来了」。
有趣的是,各家公司引发核聚变的方式(路线)各不相同。有的用磁场这种看不见的力来约束高温气体,也有的用强力激光在瞬间压溃小小的燃料颗粒。哪一种会最先到达终点还不清楚。因为有许多挑战者在各自不同的道路上奔跑,所以其中某一种成功的可能性,比只有一家公司挑战时要更高。
用物理来理解(本科水平)
Section titled “用物理来理解(本科水平)”要理解民营企业的多样性,回想一下实现核聚变的条件是一条捷径。核聚变堆要产生净能量,就必须把等离子体(原子核与电子四散飞舞的高温状态)在足够高的温度、足够高的密度下,保持足够长的时间。把这三者归纳在一起的指标就是核聚变三重积(fusion triple product),写作如下:
这里 是等离子体的密度, 是温度, 是能量约束时间(energy confinement time)。 表示储存在等离子体中的能量以多快的速度逸散,越大就意味着「热越不容易逸散、保温越好」。要用 D-T 反应(氘与氚的反应)使反应堆成立,就必须让这个三重积足够大。
各企业的路线,可以按照押注于这三个量中的哪一个来分类。大致可以分为如下几类。
磁约束系是密度相对较低,但把约束时间 取得较长(秒的量级)的路线。代表是托卡马克(tokamak),用环形(甜甜圈状)的磁场约束等离子体。若使用高温超导体(HTS: high-temperature superconductor),就能把磁场强度 做得更大,而核聚变的性能大致按 的高次幂起作用,因此有望使装置小型化。这条路线的代表是 Commonwealth Fusion Systems(CFS),它以 MIT 的研究为基础建造强磁场托卡马克 SPARC。详情请参阅 SPARC 的页面。仿星器(stellarator)也是磁约束的一种,是通过在线圈形状上下功夫、不通电流也易于稳态运行的方式。
惯性约束系则相反,是约束时间极短(纳秒的量级),但把密度 极端提高、一举反应的路线。用强力激光压缩燃料球的方式是其代表,详情请参阅 惯性约束(ICF)的页面。在民营领域,Focused Energy 等公司在从事这条路线。
处于两者之间的,是把密度和约束时间都取得适中的一类方式。场反转位形(FRC: field-reversed configuration)、磁化靶核聚变(MTF: magnetized target fusion)、Z 箍缩(Z-pinch)等都属于此类,瞄准较为紧凑的装置。它们与磁镜等开放端位形关系也很密切,磁镜方式的页面也可作为参考。
深入理论(研究生水平)
Section titled “深入理论(研究生水平)”将主要路线连同其物理特征稍微更细致地梳理一下。
强磁场托卡马克路线,是以既有的托卡马克物理为基础,通过 HTS 磁体把 提高,从而提升单位等离子体体积的性能、使装置小型化的战略。物理上的不确定性相对较小,另一方面,HTS 线圈的制造、强磁场下的机械应力、屏蔽与维护等工程课题成为核心。
仿星器仅靠外部线圈就能形成磁面,因此易于避开在托卡马克中成为问题的等离子体电流驱动以及电流驱动不稳定性(破裂),有利于稳态运行,这是其优点。反过来,三维复杂线圈形状的设计与制造很难,抑制新经典输运(源于磁场三维结构的粒子、热损失)的磁场优化成为关键。以准对称性(quasi-symmetry)、准轴对称(quasi-axisymmetry)等概念设计磁场的研究正在推进。在民营领域也出现了采用这条路线的企业。
FRC 是闭合磁力线自组织地反转而成的位形,等离子体压力与磁压之比 高,容易做得紧凑。TAE Technologies 和 Helion Energy 属于这一系统,Helion 提出了把脉冲运行与直接发电(在等离子体膨胀导致磁场变化时通过电磁感应取出电力的方式)相结合的构想。FRC 在本质上其平衡、稳定性的理论处理很困难,约束时间的长短与稳定维持是核心课题。
磁化靶核聚变(MTF)是一种中间方式,把预先用磁场保温的等离子体,从外侧以机械、流体的方式压缩,从而一举提高密度和温度。General Fusion 在从事用液态金属压缩球壳的方式。压缩的对称性,以及压缩时的能量损失能抑制到什么程度,是关键。
激光方式(惯性约束)在 2022 年因美国国家点火装置(NIF)实现了超过投入激光能量的核聚变能量产生(科学能量增益)而受到极大关注。不过要做成发电堆,还留有与点火实证不同层次的工程课题,例如每秒能多次击打靶的高重复率激光、廉价靶的批量生产、光学系统的耐久性等。Focused Energy,以及日本的 EX-Fusion 等公司在从事这条路线。
Z 箍缩是让大电流流过等离子体,用该电流自身产生的磁场把等离子体箍紧的方式。以往因不稳定性而难以维持,但出现了 Zap Energy 这类企业,利用由流动带来的稳定化(剪切流稳定化)来力图实现较为简单的装置构成。不需要大型超导磁体这一点,带来了成本方面的期待。
日本的企业也很多样。京都聚变工程(Kyoto Fusioneering)采取的定位不是反应堆本身,而是专注于回旋管、包层、热交换等反应堆的周边设备。Helical Fusion 以核聚变科学研究所(NIFS)的大型螺旋装置 LHD 的知识为基础研发适合稳态运行的螺旋堆,EX-Fusion 则瞄准高重复率激光的惯性约束。特点是像分工承担各种方式一样,有着多样的参与者。
研究前沿(博士水平)
Section titled “研究前沿(博士水平)”在评价民营企业动向时,列举一些希望从专业角度把握的论点。
第一,在技术评价中,区分三重积的实绩与外推很重要。某台装置至今达成的 实测值,与设计上主张「今后将达到」的值,性质完全不同。在以往的托卡马克研究中,三重积大致稳步提升,但在外推到堆级等离子体时,会伴随标度律(根据装置大小与磁场预测性能的经验规律)的不确定性。需要具备一种姿态:辨别所主张的性能究竟是实测,还是模拟,抑或是标度律的外推。
第二,融资额与实证里程碑必须作为不同的指标来对待。融资额反映的是对未来的期待,而非技术上的到达程度本身。倒不如说,评价的轴心在于:首次等离子体的达成、 值(核聚变输出相对于投入能量之比)的实测、连续运行时间、中子产生率等可验证的物理里程碑,实际迈过了多少。各企业的融资额与商用化目标年份容易随报道而变动,因此本页不对特定数值下断言。
第三,任何路线都存在共通的未解决课题。D-T 反应产生的高速中子对材料的损伤与活化,在反应堆内的包层中自给燃料氚的增殖(氚自给,即氚增殖比超过 1)的实证,以及在作为反应堆有意义的时间尺度上确立稳态运行或高重复率运行。这些无论何种方式都是从实验堆迈向发电实证时的壁垒。发电实证阶段的讨论请参阅 DEMO 的页面。
第四,监管建设与官民协作作为重要论点浮现出来。核聚变与核裂变不同,不会因链式反应而失控,高放射性废物的性质也不同,因此各国正在讨论与核裂变堆不同框架的监管思路。与此同时,政府按里程碑达成情况出资的机制,以及民营方利用公共研究机构的知识与设施的协作,也在扩大。人们认为,不仅是技术,这类制度设计也左右着实用化的速度。
在论文和报道中频繁出现的关键词包括 high-field tokamak、HTS magnet、stellarator optimization、field-reversed configuration、magnetized target fusion、sheared-flow-stabilized Z-pinch、inertial fusion energy(IFE)、triple product、tritium breeding、milestone-based program 等。